
我的父亲,是雷家洞这个小村庄最底层的农民。以至于卑微到族人都不知道他有一个明字辈的“官号”。父亲去世二十一年了,我一直都没从那种“剜心”般的痛苦中走出。
在那个苦难的岁月,父亲用自己的健康、生命撑住了这个家。家里的经济来源,就是进山挖药,卖窑柴,卖竹子做的扫帚,和那一头养了一年的猪。曾经为进洞沟割窑柴换钱,他晕倒在山里,被路人救下。为那2亩多地能多出粮食,精耕细作,累晕在地里。母亲把午饭做好不见父亲回家,去地里才救起他。
父亲人缘很好。下雨天没有庄稼活,家里就坐满了人。他们喝茶,抽旱烟,打扑克牌。升级,三五反,五十K,不赢钱,但时时传出父亲爽朗的笑声,那应该是父亲最开心的时刻。父亲很爱他的小孙孙,我清晰地记得,父亲带着他们在东边场玩塑料袋做的气球。那一刻我热泪盈眶,现在想起,依然是。
我师范毕业后,成了有编制的教师,每月有290多元的工资。但也没能让父母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。偶尔的一顿饭,逢年过节的一些小礼品,父亲在责备我乱花钱后,开心得像个孩子。随后家里开始做生意,买了一辆摩托车,我带着父亲去太吉河镇等地游玩,他激动得说,我享我娃的福了,这辈子我还能坐上摩托车。
我结婚后,我兄弟俩就和父亲分了家。忙于自己小家庭发展,忽略了父母的生活需要和精神需求。他们没吃上好的饭菜,没穿上好的衣服,没用上像样的物品,也没能得到好好地陪伴,就匆匆地走了,就连60大寿也没吃上一顿好饭。这是我直到现在还有“剜心”般疼痛的原因之一。父亲先是照患脑萎缩的母亲。把母亲送走后,又照顾我年迈的奶奶。几年下来,本来过度劳累的身体,就更加虚弱了。把奶奶送走后,父亲在我们和叔父叔母、邻居,以及姐姐、姐夫的照料下,又活了4年,便就与世长辞,享年64岁。他是累死的,苦死的。
我自小就胆小,怕鬼,从不敢走夜路。曾记得在东边场看电影《画皮》,里边的那个鬼,把我吓得藏在父亲的棉袄里不敢出来,半年间夜里都不敢上厕所。都说人死后就变成了鬼,能在夜晚出现。父亲去世后,我一个人晚上去过他的坟墓,坐在坟头前,期待着他能从地里边出来见见我。都说村东边的那个洞沟砭,经常有鬼魂出没,刚好也是父亲种庄稼的地方,我也经常在晚上,一个人在那里来回走,期待能看见父亲那佝偻的背影重现。但,一直没能如愿。父亲在世时,曾叮嘱我不要把老家的房子卖掉。这一点,我没能遵守,原因是,老家的所有物件,都有父母的影子,每次回去,睹物思人,那种疼痛实在是受不了。房子卖掉后,父亲曾托梦给我,说他找不到家了,我泪流满面。
男人年龄大后,就越像父亲。我的身形,走路的姿势,以至于叹气、咳嗽,都和父亲很像。特别是我在月亮地里的影子,简直和父亲一模一样。在月亮地里行走,看着那极像父亲的影子,就感觉是和父亲一块在散步,心里便有了一丝安慰。
我羡慕那些四五十岁的人,进到屋里还能叫上一句“大”,或者“妈”。而我,只能在梦里见到他们。
李刚民
2025年清明节